8000家幸运咖,向蜜雪总部喊话求援|深氪 - 四连环组合

文|钟艺璇

编辑|乔芊 杨轩

蜜雪集团的两位创始人张红超与张红甫素来行事低调。媒体鲜少能拍到他们的影像或言论,就连公司上市敲钟时,两人也未现身,取而代之的是八个人偶。

但到了2026年初,幸运咖的加盟商们却公开呼吁他们现身。

加盟商们期盼蜜雪创始人能亲自出手扭转局面。年初的冬季,被一位拥有多家幸运咖门店的加盟商形容为“最冷的一个春节”。他同时经营着十余家蜜雪冰城,也一路追随公司成长。今年2月,这位加盟商在社交平台发布了一封言辞激烈的长信,题为《致张总:幸运咖加盟商,真的顶不住了!》。

这封信在加盟商群体中迅速传播。另一位早期加入的幸运咖加盟商向36氪透露,受多位加盟商委托,几经周折,他加上了张红超的微信,并将大家的意见转达了过去。张红超很快回拨电话,表示“(幸运咖)一定会做出改变”。

改变确实已经启动。

据接近他们的人士透露,年初,两位创始人组织了全国巡店,召集了亏损的幸运咖加盟商,试图了解问题根源。一位幸运咖加盟商还提到,在今年加盟商年会上,张红甫当场表达了歉意,“他觉得没有做好,很愧对大家”。

作为幸运咖早期及中期的实际管理者,在2023年前后,张红甫还时常邀请幸运咖加盟商到公司提建议,参与产品研发会议。2025年,蜜雪集团上市后,张红甫逐步放权,退出了幸运咖的一线管理。直到今年,张红甫再次走上前台,他亲自带队前往多个城市,调研b³、Ora、肯悦咖啡等竞争对手。

这些迹象表明,幸运咖确实已走到需要被拯救的边缘。

从外部看,2025年底,幸运咖刚宣布突破万店规模,超越星巴克,成为中国仅次于瑞幸和库迪的咖啡品牌。但据36氪了解,“加密”策略导致门店业绩下滑,尤其是在下沉市场。因此,幸运咖已于年初暂停在县城和乡镇开设新店,目前门店总数已回落至8000家左右。

另有知情人士向36氪透露,2026年上半年,幸运咖日均单店营业额约为2000元,折算成杯量不足200杯——考虑到单价,这是一个难以实现盈亏平衡的数字。

加盟商无法盈利,叠加冬季淡季,预示着关店潮可能即将到来。“加上下半年控制新店开设数量,幸运咖到年底前都可能处于净关店状态。”一位行业人士指出。

更棘手的是,蜜雪的竞争对手们势头正盛。

拥有超过3万家门店的瑞幸,上半年净增了5000多家门店,并在夏季打出“有瑞幸就够了”的口号,高调宣布非咖啡品类(茶饮、果汁、酸奶等)销售额突破200亿元;茶饮行业第二名古茗也宣布咖啡收入占比超过20%,“如果没有咖啡,我们很难维持上半年的增长”。

很明显,茶饮公司与咖啡公司的界限早已模糊,最好的防守就是进攻。蜜雪冰城早在9年前就孵化了幸运咖,它承载着“再造一个蜜雪”的雄心。但一度将全国门店铺到一万家的幸运咖,当前的发展仍未能达到预期。

蜜雪冰城的柠檬水卖4元,幸运咖的美式卖5元。同样手握“便宜”这一杀手锏,为什么蜜雪能卖好茶饮,却始终卖不好咖啡?

这个残酷的问题,不仅萦绕在蜜雪管理者心头。

幸运咖门店

最初的“卡布奇诺”

2020年8月,加盟商陈立第一次见到张红甫时,他数了数,加上自己,幸运咖总部总共只有7个人。说是总部,其实只是一个办公室,面积很小,与蜜雪冰城在同一栋楼。第一任幸运咖总经理邱腾宇也在场,当时他还负责招商工作。

那也是幸运咖正式被蜜雪集团全资收购的第一年,此前它还是一个郑州本地的精品咖啡品牌。早期幸运咖的核心成员,均从蜜雪冰城抽调而来。许多加盟商,包括陈立,都是在蜜雪招商人员的推荐下,才第一次知道幸运咖。

见到这个初创团队,陈立的第一印象是“有朝气”。当时内部对幸运咖的定位和判断已经非常明确:幸运咖要做更平价的瑞幸,定价在5-8元。至于发展路线,幸运咖决定先做乡镇,再拓展到大学城,待这两类资源反哺后,最后再进攻省会城市。

抛开需求是否存在,幸运咖确实抓住了价格带和点位的空白。

2020年的中国,咖啡连锁化率仅为13%,且高度集中在一线城市,星巴克和瑞幸是当之无愧的领头羊,门店数量均在4000家左右,但前者客单价超过30元,后者主力产品集中在10-15元,且补贴正在退去,涨价成为必然趋势。

在更广阔的三线及以下城市,分散、独立的咖啡店才是真实的生态。做5-10元的连锁咖啡,几乎没有竞争对手。

在中国,当时没人能定义,咖啡究竟只能从一线城市发展起来,还是也能从下沉市场向上走。幸运咖招商前期,2020年3月,张红甫在朋友圈分享了自己的心情:“感觉就像重回少年,充满激动和激情。”

几个月后,陈立已成为幸运咖第一批加盟商,编号在前100名。他的门店开在河南一个三线城市,投资成本20余万元。

多年过去,陈立依然清晰记得自己与张红甫的第二次见面。当时蜜雪冰城已成为中国第一个超过万店规模的茶饮品牌,在他看来,一个万店老总亲自下店巡查,耐心听取加盟商意见,其勤奋程度远超他的想象。

在他的叙述中,那天,张红甫路过他所在的城市,想顺道看看是否有幸运咖门店,打开手机,就近搜到了陈立的店。“当时门店背光,我看到一个穿着蓝衬衫的中年男人走进来,光线很刺眼,一时没看清是谁,认清了以后,这不是老总吗?”

那段时间,管理层经常巡店,了解加盟商情况。但事实是,幸运咖首批门店的经营状况并不理想。陈立反馈说,自己的门店每天收入两三百元,核心问题在于这里没人喝咖啡。

“当时有很多顾客走进来,问,你们有果茶吗?我说我们只有两款果茶,大部分都是咖啡,人家听完,不要了,扭头走了。”

陈立说,2020年结束时,自己亏损了5万元,再和周边加盟商一对账,“发现全都在赔钱”。大家跑去向公司诉苦,“只卖咖啡怎么卖得动”,得到的答复是,幸运咖要慢慢培育咖啡市场。

2020-2022年,幸运咖的产品策略是,先用奶茶化、偏甜的咖啡,来教育下沉市场,让人们走进门店尝鲜。例如美式默认加糖,又例如在菜单上写清配方,原味奶咖是“牛奶味的咖啡”,黑糖珍珠拿铁是“有珍珠的咖啡”,用最基础的词汇,帮助人们理解产品和口味。早期菜单里,冲泡咖啡和现磨咖啡各占四分之一,剩下的一半SKU甚至不含咖啡因(即冰淇淋、奶、茶)。

(幸运咖早期菜单,受访者提供)

说是奶咖,严格来说,它应该被称作“咖啡味饮料”。幸运咖创业早期,时任总经理邱腾宇告诉36氪,幸运咖的用户是不常喝咖啡的人群,甚至不习惯用直饮口喝,需要吸管,为此幸运咖还改变了杯型。“当你只做经典咖啡,就意味着放弃了大部分想要喝咖啡、但不知道怎么喝的人群”,他说。

咖啡味饮料,被视作一种过渡。这个选择也可以从蜜雪的创业经历中找到痕迹。

早期,蜜雪冰城做过冰咖啡,原料相当简单:雀巢咖啡粉、糖、水,搅拌一下,就完成了。用量也凭感觉,咖啡粉的计量容器是一把勺子。张红甫还手写了一张标签:卡布奇诺咖啡,一杯一元——他并不知道“卡布奇诺”是什么,只知道它有一个浪漫的名字,来自萧亚轩的歌名。

当时星巴克还未进驻河南,麦当劳刚开始在中国试水做现磨咖啡,蜜雪的速溶冰咖啡销量却不错。在久远的2008年至2011年间,这款冰咖啡一直是蜜雪冰城最畅销的夏季单品。

2021年后,幸运咖偏奶茶化的产品开始消失,陈立店里卖得最好的爆料奶咖下架了,逐步替代的是风味咖啡,咖啡产品的比重也接近做到70%。次年,顺着瑞幸生椰拿铁的风潮,幸运咖顺势推出椰椰拿铁,这也成为它首个销售额过亿的产品。

有了爆品,咖啡产品也基本成型,邱腾宇告诉36氪,幸运咖门店迭代到第五代、品牌slogan是“咖啡大咖幸运咖”时,门店盈利模型已经基本打磨好,到了扩张的时候。

2022年底,幸运咖仅用一年时间,门店从500家突破到2000家。在中国,它已跻身咖啡品牌规模前三,仅次于瑞幸与星巴克。

这个成绩相当漂亮,幸运咖加盟商张申参加了当年年会,他说,幸运咖加盟商坐在了蜜雪集团的正中间,令他十分自豪。那一年,陈立的门店也突破了百万销售额。

花了两年时间,幸运咖一直在思考下沉市场咖啡的模样,但这个空间与时间,来源于对手的空档期。彼时星巴克仍在一线城市,瑞幸刚从造假丑闻中喘过气来,还在证明自己能盈利,至于库迪,它才刚刚成立。

只是空档期没有多久,真正的危险便来临了。

刻舟求剑

2023年,中国咖啡战事最戏剧化的一年,人的变量在商业世界中被放大到极致。没有人能预料陆正耀与瑞幸的割席,没有人比陆正耀更懂瑞幸、更渴望复制瑞幸,多个偶然催生了库迪。

那场9块9的补贴大战人尽皆知,库迪发起,瑞幸跟进,其他咖啡品牌陷入一致又怪异的缄默,市场上仿佛只剩下9块9一个价格带。它所带来的结果是,仅仅只用了3年,中国咖啡连锁化率从13%飙升至40%,在全球范围内也前所未有。

那段时间,幸运咖几乎在这场战争中失语。多位加盟商告诉36氪,“幸运咖就眼睁睁看着对手疯狂开店”。一位加盟商说,自己的门店在瑞幸库迪的围剿下,几乎无力还击,到了下半年,日店均从4000元降到了2000元,对半砍去。

知情人士称,当年幸运咖原本的目标是冲刺万店,后来,这个目标又变成了5000家。但它最终的净新增门店,只有600余家。

早期,集团内部对幸运咖的定位是创业公司,希望它保持“独立”。

多位加盟商证实,2023年前,幸运咖加盟商们不被允许公开提及自己与蜜雪冰城之间的关系,门店中不能出现雪王,或者与蜜雪有关的任何宣传条幅。

直到2022年,邱腾宇还对36氪提到,幸运咖不花一分钱做宣传,沿袭蜜雪风格,因为后者体量小的时候,也没有花过类似的钱。幸运咖做品牌的思路是,“让老加盟商作为核心,做口碑增长,通过朋友圈正常扩张”。

2023年上半年,幸运咖2000余家店,规模依旧头部,曾有人提议请个代言人,被拒绝了,理由是规模还不够,担心效果不会好。“他们认为蜜雪能有今天的影响力,是建立在规模上,蜜雪甚至不用特意做什么营销,稍微有一些动作就能成为社会舆论话题。”前述人士提到。

但回头看,幸运咖生长的外部环境和蜜雪冰城完全不同,亦步亦趋的做法很难奏效。

和许多传统消费企业一样,蜜雪冰城靠自有资金滚雪球做大。它1997年创立,缓慢发育十几年,才开到千店规模。直到2016年后以喜茶为代表的新品牌刺激了需求,拉高了茶饮生意天花板,蜜雪才趁势加速扩张,十年门店数涨了20余倍。

而且,一杯茶饮的价格有低有高,蜜雪冰城和喜茶互不打扰,都有生意可做。

一位蜜雪冰城投资人告诉36氪,低价是扎根在蜜雪这家公司基因里的东西。和一位高层一起逛街看店,“他会对平价类的门店模型更感兴趣,也会跟蜜雪运营说,一定要把最便宜的两三块钱的冰淇淋产品,写进菜单。”

早年走10元内低价路线的一些茶饮品牌,后期逐渐涨价,古茗、茶百道、书亦烧仙草都在列。但蜜雪坚持不涨价,这样做的底气是供应链效率,以及对毛利的克制。

瞄准时机再提规模、死守低价,都是蜜雪的路径依赖。它们让蜜雪的对手越来越少。

但幸运咖既没有这么多时间,也没有足够的空间。

客观上,2023年,库迪主动放低加盟门槛,一口气开出7000家,许多进不了瑞幸、手上有些钱的加盟商,都被它夺走。瑞幸也不再旁观,下半年正式反击,当年净开店超过8000家。而这些门店,除去在高线城市加密外,不少开在了下沉市场。

主观上,蜜雪内部也曾低估对手。一位加盟商回忆,2024年与一位蜜雪高层交流时,对方曾提起当初的判断:“库迪要开一万家,我说他开不到。”

对手挤压了开店空间,更用9块9,直接将幸运咖的低价优势抹平了。

价格战期间,浙江省的一个小镇,幸运咖开在蜜雪冰城对面,它们同在最繁华的商业街,前者生意却不好。镇上的青年说,瑞幸不久前第一次入驻这里,把门店开在两个镇子的交界处,她和朋友宁愿骑电动车,耗费半个小时,买一杯瑞幸拍照打卡,也不想就近买幸运咖,“价格差不了多少,瑞幸显得高级很多”。

2023年下半年,幸运咖和蜜雪冰城的挂钩终于更紧。回忆当初,前述蜜雪集团高层提到,“幸运咖已经不能再打游击战了,得打阵地战,才能和瑞幸、库迪去卷,蜜雪需要给到大后方支持”。

但落到终端的效果,微乎其微。当年,幸运咖试过推10万元迷你店,但很快放弃;2024年,它终于开始跟进价格战,做6块6的营销,签下王俊凯代言。但这些声量,在瑞幸与库迪面前,又被绝对的点位与规模优势倾轧。两年时间,幸运咖门店数只增长了2000家,这只是库迪两个月的增量。

事实上,那段时期也是蜜雪冰城的关键扩张期,2021年,蜜雪冰城开始为上市做准备,此后三年,蜜雪主品牌每年以万店速度做扩张,而幸运咖发展则不及预期。

这场咖啡大战也比想象的持久。前述人士称,这超出了总部的意料,在决策之余,“对手的店反倒越开越多”。

2024年,9块9仍没有停歇的意思,困扰幸运咖的已不是如何增长,而是如何维系同店销售额不下滑。

大量门店倒在咖啡大战下半场。“那一年,我的四家幸运咖,倒闭了三家。”张申说。

成为影子

创业中期,一位蜜雪高层曾说:手生不熟练,根本不重要,甚至会不会打冰淇淋、做奶茶也不重要,只要能站在梯子或音箱上面摇旗呐喊,招揽顾客,就是有“蜜雪味”的人。

表面独立的幸运咖,内里浸透了蜜雪味。

每位幸运咖加盟商在开业前,都会进入商学培训,喊麦文化也是其中的一环。两者的喊麦宝典几乎一样,同样的七言,同样的DJ,台词也高度重合——天若有情天亦老,幸运咖/蜜雪冰城里的产品好;有缘千里来相会,这里的咖啡/奶茶真不贵。

新开业的一两日,幸运咖市场经理会将气势做足,在门口喊麦,实在喊不动了,就用唱歌替代。“要保证一直热闹”,一位市场经理说。

营销打法也像,开业时,都是熟悉的红拱门、红地毯以及大海报。直到今年,尽管要求调性升级,幸运咖依旧在使用“消费满13元,套幸运大奖”的类似标语,一位幸运咖加盟商形容,“这都是为了营造大卖场氛围”。今年他的门店开业时,市场经理在店前表演了喷火,黑夜的焰火中,幸运咖新代言人梁朝伟手举咖啡的电子屏默默在角落闪烁。